宋介无

Couldn't care less.

时髦是种性病

 “头发”

 有一段时间,我热衷剪一种特别极端的锅盖头。完全按照真实锅盖的形状剪,特别省事,理发师拿着剪子绕着我的脑袋咔嚓咔嚓一圈儿下来就可以了。那家理发店叫“紫罗兰”,每次去只收我八块钱。

 我唯一继承我爸爸的,就是长得快又长得茂盛的头发。所以半个月我就得去一次紫罗兰,一个月要花十六块钱在发型上。因为对头发长度的苛刻要求,频繁地去剪发,那一时期身边的人几乎没有关注过我的头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又黑又矮又瘦五官平平的一个男孩脑袋上顶着一个半球形的黑色物体。

 我自己对此很满意,我每天很早爬起来洗头,吹干后去上学,数九寒冬依然坚持。我觉得这种发型有一种几何的数学美感,好像能用我的头算出一个精妙的函数,阳光照射下来明可鉴人,又增了一层金属质感。美得发慌。后来我看到沙宣美发学院的宣传画,也有同样的感受。

 然而我的家人就无法理解了,他们用“马桶刷”“火柴棍”来称呼我,我引以为傲的发型成为每逢佳节团聚时饭桌上受众广泛的笑料。大家十分开心,我也有过短暂的疑虑,但很快打消,依然特别骄傲。

 锅盖头大概持续一年后,我再去紫罗兰,我想换一种发型,不止收八块钱的那种发型。于是我唯唯诺诺地跟理发师商量,声音特别小,觉得冒犯了理发师。理发师欣然接受,看得出来他很喜爱我这颗脑袋,感觉像一个模具可以肆意发挥。

 他拉着我的头发又剪又刮又挑,吹拉弹唱唱念做打,十八般武艺一齐用上,忙得他满头大汗满脸通红。我甚至都被他这种艺术家的幸福所感染,又不免要担心囊中羞涩不足以支付这样昂贵的作品。

 一支舞蹈结束,我震惊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一颗充满美感的大头此刻已经天翻地覆,厚重的刘海被剪短梳得翘起,四周的头发一缕一缕弯弯曲曲地或站着或屈着各有情绪,我看起来就像一头幼年美杜莎。我很难过,真的,这种俗称“飞机头”的发型大街上到处都是,我留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头发,并且比他们还丑。

 理发师尤其满意,开心得点烟来抽,对我的改变大加赞赏,慷慨地只收我十五块钱。我无力地笑着附和,依然唯唯诺诺,走出紫罗兰我发誓不再来,我在这里失去了我的骄傲。

 不过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个粗制滥造的发型受到一致好评,大家都说我变得阳光了。但我只是在大街上看到了无数个和我一样的后脑勺。我仍然不理解,并且很怀念我那颗像是德制子弹一样精密美妙极端的锅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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